2007年1月5日 星期五

扁老鼠

現在,每天早上走出巷子,趕著去搭69時,



都還是會看到那附近一塊又一塊的灰黑污漬。



無怨無尤地鑲嵌在路面上。







___天空藍___









我家門前的巷子,時常有流浪貓狗出沒,



被撞死、輾死的所在多有。糞便也隨處可見。



而我家巷子並不是常見的柏油路,而是用一種白水泥鋪成的,



不論是檳榔汁、貓狗糞便、廚餘或是血跡,



一旦沾上了地面,就會將一塊塊的污漬雋永地留在地上,持久性可達一兩年不等。



正因如此,整條巷子放眼望去,就是長長的斑駁不堪集合體。



在這條華麗與污穢共存的路上,



不留點神,還真會忽略它的存在。







扁老鼠。







___天空藍___









一如往常,睡眼惺忪的掛上書包走去搭69,



一面盡量保持清醒,觀察路面上有沒有什麼我不願踩到的異物存在。



走到巷口的水溝蓋,



發現蓋旁似乎多了一塊灰灰的色塊,







「噢?」我嚇到。





一塊擁有五官的扁平色塊,和幾隻蒼蠅的點綴。







我這輩子沒見過野生老鼠幾次。



在舊家時(約8年前),偶爾會有一兩隻黑鼠迅速竄過一樓陽台。



現在家門坐落在六樓,可就再也沒有勤勞的鼠類會造訪我了。



沒料到在路上偶遇,居然是這副景象。







一隻灰鼠,扁扁地、靜靜地貼在地上。



很明顯不是被撞飛的。



畢竟,它的身體已經不可思議地和白水泥地緊密結合。







我還蠻討厭動物被輾爆的景象,主要是因為太過鮮豔的血。

(噢我自己塗鴉時血都是用鉛筆)



但是,眼前這副景象卻沒有帶任何一點紅色系。



灰鼠的身邊,顯然有液體濺出的痕跡。   (我哆嗦了一下)



但這些液體早已變成黯淡的灰黑痕跡。



「看來是昨晚留下的。」我很慶幸無緣在案發當下。







詭異的是,灰鼠的表情看不出痛苦、或是眼框爆裂的噁心傷痕,



反倒是很安詳。



事實上,它的面部,以被輾死來說,已經算是完整的很離譜了。



我駭然。







其實,我原本想學學莊子恐怖的態度,



直接蹲下來問它:



「噢你是戰死的嗎?被仇人所殺嗎?你因為愧對父母而自殺嗎?你是餓死的?凍死的?還是你的春秋已盡,安然的躺在這裡?」



噢噢我可沒這麼問囧,



尤其是對一隻被輾斃的灰鼠,這種問法實在是太過嘲諷。







69可能要來了。



即使我很不好意思,



但是比起拿一疊發票去教官室消遲到,一隻扁老鼠實在沒什麼重要性可言。



我不再理會它,逕自繞過第一銀行去撘車。







___天空藍___









我再次看到它,已經是隔天晚上的事了。



老實說,我很訝異我還能看到它,



既然兩旁的居民覺得放任一隻扁老鼠橫在路中央沒什麼不好,



我也不能說什麼。







時光的流逝又急又銳利,這個特性在屍體上更為明顯。



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洗禮,扁老鼠的輪廓已不再鮮明。



它安詳的五官、彎曲的四肢、尾部都尚可辨認。



但它的毛皮已漸漸和周圍的灰漬合而為一。







「真是難為你了。」我搖搖頭。一絲廉價的同情。



搞不好它還有妻小要養,出來覓食一會居然就遭逢不測。



我突然有些慚愧。



這一丁點的悼念有什麼用?



好好地幫它收屍、找出它的妻小並照顧他們才算是實際作為。







我赫然醒悟。



噢,我在幫一隻扁老鼠哀傷個什麼勁!?



它只是一隻灰鼠!一隻毋論死活都同樣低下的小哺乳類!



現在最有意義的行動就是立刻走開,好好的回家洗個澡。







這就是良心。又一個聲音浮起。



你是唯一一個可能有意願、且有能力去維護一個生命的最後尊嚴的人。







這隻灰鼠的死不是我的錯!







說實在的,我一點也不想理會這兩個觀點誰略勝一籌。



呆在扁老鼠的附近,會讓我莫名的煩躁起來。



我定定神,快步走開。







路燈下,夜晚的巷子充滿著慣常的平靜。



我真的很煩燥。



反常。







___天空藍___







我去上學的時候,本想考慮換個路線,改搭100



但轉念一想,100號路線繞來繞去,會花很多時間,



況且因為一隻扁老鼠而改變路線,未免也太窩囊。







屍體被時間摧殘的迅速無比。



它那安祥的五官像是一個很差勁的石匠刻的,毫無輪廓可言。



尾巴的表皮已被侵蝕殆盡,露出一節又一節的骨骸。







「你還對這世界有任何眷戀嗎?」我的眼神疑惑的問。



其實我應該沒膽子質問屍體的,但這畢竟是一隻灰鼠。



它尾巴有點殘缺不齊,想來是又有車子輾了過去。



「死後的世界好玩嗎?」



我假裝停下來打手機,眼光則一直瞄向扁老鼠。



「輕鬆嗎?痛苦嗎?充滿悔恨還是自在?」







呃,我不應該奢望會得到任何回答。   (有就恐怖了囧)



一輛路綠色的車影轟隆隆掠過巷口──69跑了。







算了。







___天空藍___







上禮拜的吳笛平時考缺考,結果被留到很晚。



好不容易等到69,下車時也10點多了。







「你還在這裡嗎?還是只是一塊證明你曾經存在的殘骸?」



我盡量將腳步放輕,仔細聆聽著來自巷中的瑣碎旋律。



「生死無常啊。」我嘆息。



扁老鼠只剩勉強能夠辨識的尾巴,剩下的痕跡融為一片灰。







突然有些倦怠感。



不僅僅是對於它莫名奇妙就被輾斃的遺憾。



太無常了。



無常到令人煩躁、令人茫然、令人倦怠。



頭有點痛。







「你應該有一些恨意吧!」



一股很無謂的怒火升起。



「這個世界對你公平嗎?它有善待你嗎?你不就這樣被輾爆了嗎!?」



我停止發問。



重重地踱步,轉身走開。



值得我動怒的事情太多了,沒必要在這裡毫無頭緒的丟問題。







___天空藍___



後記密碼:rruubbyy





這是我最後一次和扁老鼠聊天。



它已經快要被同化成「不會有人想去仔細察看的污漬」了。



或許,讓萬物最後能不費力地融入平凡,也是時間的職責所在吧。







「你快要消失了,你知道嗎?」我靠著路旁的車子,呢喃著。



暗紅的檳榔汁、棕黑的排泄物、淡黃的廚餘渣滓......



「就跟它們一樣。」我笑道。



唔,平凡似乎不能用好或不好去衡量。



「再過一個禮拜,大概就再也沒有人認得出你了。」我苦笑。



「不會遺憾吧?對你來說應該已經不需要『遺憾』這種感覺了。」



四下無人。



我蹲下來,仔仔細細地檢視它最後留下的紋理。











轟隆隆。











「再見。」



我起身。去追趕69













4 則留言:

  1. 你很善良

    看完之後我只有這個想法



    不知你是在怨恨什麼?

    生命無常?

    遺忘的感覺?

    同情?

    或者都有?



    如果你真的心情不好....就為牠埋葬吧

    畢竟在牠死後 你是唯一"看到"牠的人

    我想 這對你或牠都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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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唔



    說真的學弟 我無意學習其學長說啥你很善良的蠢話



    我大概董你想表現出你是個怪胎的心態XDDD





    話又說回來 這篇讓我感覺寫作風格有比較成熟



    有點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九把刀吧我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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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噢你所見不差 很多人都說刀大沒錯XDD

    我當時看到扁老鼠真的就是這種反應好嗎

    那幾天我都有點渾噩的說



    噢我很善良嗎XD

    果然自己的性質只有自己看不出來啊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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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. BTW這篇我感受不到善良的氣息



    我猜是可能是屎在心中看啥都是屎吧



    這即是表示學長我心中沒有善良所以看不到XDD



    BTW不過我們也可以反向思考



    可能看的到善良的人不過是些蠢貨



    阿對了 那你這篇你是想試著哀悼死老鼠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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